韓柏徹出了房門,找了幾個家丁去白家找白濬後,將轉身返回房內的他,卻被喝了酒醉的太醫群們拉住了,他只好坐在席上陪大家盡興,然而,他的心情卻不若當初的開懷了。

前陣子白濬曾經來求過他取消婚約,然而,他答應過涵容,他斷不能如此,一個被退婚的女子,在京城是沒有辦法生存的,即使她可以再嫁給白濬,所惹出的閒話又能何奇的多。

白濬愛臉面的,不然他不會放下一切到番幫闖蕩,只為出人頭地,讓人看的起,然而,現在的韓柏徹才明白,白濬不愛臉面,他愛的從頭到尾只有容兒,他將他所有的一切都送給的涵容,這樣的深情,自己做的到嗎?

席面上,所有的太醫拋開了平常的矜持,大口喝酒了起來,今兒個整個太醫院全來了,這都歸功於普濟堂世代不入官門,不當官醫,才可以讓在宮廷裡面的兩派人馬都買他的帳,在這一天全員來這邊捧他的場,這些在官場裡面明裡來暗裡去的兩批人,在杯恍交錯中稱兄道弟,韓柏徹忽然覺得很好笑。

這些人擁有著好的名位,能幫皇帝診病,手操著皇帝的生殺大權,這些人多麼的不可一世,然而,有誰又能專心一念,為了一個女人打江山,然後將自己打下的江山全部的交給這個女人,白濬呀!白濬!你總有辦法讓我在感情上面,相形失色。

韓柏徹在賓客的簇擁下,開始大口大口的喝酒,這喜酒,怎麼這麼的苦呀!

韓柏徹跟著賓客一口一口的喝著酒,之後,家丁阿祥衝入席內,湊著他的耳邊說著話,韓柏徹就全清醒了,他拋下所有的賓客,狂奔出了門,然後騎著坐騎飛奔出門。

新郎穿著大莽袍,在新婚之夜中,丟下了所有的賓客,騎著駿馬飛奔而去,阿祥快速的背著藥箱也跟著跑了出去,留下一群驚慌的客人與親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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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柏徹飛奔到白宅,就快步的往唯一有亮燈的屋內過去,他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,白濬不是這樣子的人,白濬回鄉之後,他有幫他把過脈,還看過腳傷。

受過那樣傷口的人,要活過來必須有怎樣的求生意志,他斷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情敖不過這一關的。

一走到門口,屋內已經有韓家的兩個家丁,家丁們看到主子穿著紅袍就這樣趕著過來,臉上寫滿著驚訝與驚恐,看著少爺一來就要把脈,怯怯的說著:

「少爺,來不及了,白少爺已經走了。」家丁往前勸阻。

「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。」韓柏徹看著白濬已經面無血色的臉,無法置信著。

「已經找人去通知官府了,官府的人稍後就來。」家丁補充的說著。

「不可能的,這不可能的,白濬,你起來,我求你別這樣。」韓柏徹大聲的哭喊著說著,他將白濬握在刀柄上的手拿開,看著刀深深的刺進了心窩,這要多少的勇氣,才可以往自己身上刺下這一刀?他看著滿地的酒瓶,韓柏徹想起白濬從來不喝酒的,這次卻喝到滿地的空酒瓶。

韓柏徹想要拔開那匕首,卻看到匕首最後的一截,因為血染而透出來的那個字,血在刀上透過隱藏的刀痕,出現了一個字。

「容」

他忽然全部都明白了,這是涵容從小到大帶在身邊的匕首,當初鑄鐵的師父曾經說過,匕首染血時,會出現涵容的名字,因此,這只比匕首只能用來防身,不能用來殺人。

白濬走後,就從來沒有看過涵容的匕首了,有次問起,涵容只淡淡的說著,匕首給濬哥哥帶去番幫,讓他路途上防身,然而這匕首到了最後卻用在結束白濬的生命,看著白濬嘴角透出的笑容,韓柏徹忽然覺得自己徹徹底底的輸了,到了最後,白濬選擇的是讓涵容的名字刺進自己的心窩。

原來,白濬不只為了涵容到番幫打天下,為了涵容沒有所有的財產也不畏懼,現在他更是用生命來表示他的愛情。

官府的人來了,整個廳內擠滿了人,韓柏徹走到院子內,在月光下看著自己整身的紅莽袍,忽然覺得可笑了起來,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給容兒幸福,一直覺得三個人總要有兩個人幸福,然而,這樣的結局,還是三個人的不幸。

他怕毀婚會讓容兒無法在街頭巷尾的蜚短流長中度過,卻完全沒有想到,白濬是不是能夠承受的住,白濬從小對涵容的感情,他都知道,也知道自己無法比的過,只是這樣的濃烈的感情,竟然會成為這樣的結局。

酒精讓韓柏徹有點恍惚,剛剛的畫面似乎不是真的,白濬被涵容的匕首插入心窩,涵容跟他說過,她年前重病的時候,哭著醒來的時候,告訴他,說她在夢中看見濬哥哥匕首插住胸口,在雪地裡血流滿佈,一瞬間,韓柏徹忽然覺得自己的溫度也流失著,剛剛白濬冷冷的手,跟今天涵容的手一樣,有一種再也無法溫暖起來的冰冷。

韓柏徹無力的跪坐在中庭,看著月光灑滿整片中庭,地板上透出白亮的光芒,像極了雪地,韓柏徹終於明白了,他從頭到尾都是第三者,就像那個夏天,他強行加入他們兩個人一樣,白濬受傷的時候,涵容都會有感應,白濬說過在他被狼群咬的時候,是涵容的呼喚救了他的命。

而今天,涵容又是第一個感應到的人,如果不是涵容,他們不會發現白濬躺在血泊中,然而,這一次,是神仙也難救了。

是自己不自量力,以為自己可以給涵容幸福,然而,連涵容愛的人到底是誰,自己都看不出來,他們兩人之間是誰也插不進去的。

天微亮之後,他在家丁的攙扶下返家,官府說白濬生前有遭到宵小的襲擊,其他房內有宵小翻箱倒櫃過的痕跡,因此斷定是宵小故佈疑陣,然而,韓柏徹卻從頭到尾知道,白濬是真的不想活了。

他在天肚白後返家,他不知道要如何跟涵容提起,進了新房卻見不到涵容,只留下燃了整晚的龍鳳燭已經成了一堆的燭淚,他卻哭不出來,隨便找來了一個ㄚ環詢問,才知道涵容一早就換了衣服,到各個長輩的房內請安了。

大概整屋子的人都知道,他在新婚之夜丟著新嫁娘跑了出去吧,他面無表情的脫下紅袍,隨便抓著一件衣服穿著,現在的他不知該如何,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容兒,面對他的妻,他的婚姻,一個強求來的婚姻,昨夜他還開心的以為自己終得所願,而今日卻浮起奪人所好的愧疚感。

「夫君。」涵容返回屋內,看到他的丈夫坐在案頭,不發一語,她輕輕的喚著,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,她走到一旁檢起韓柏徹的紅袍,看著衣上血漬斑斑,她整晚因為莫名恐慌而抖動的手,卻停了下來,就好像終於被判刑了一般。

「韓大哥,這是誰的血?濬哥哥的嗎?他怎麼了?」涵容握著沾著血跡的紅袍,一手抓著韓柏徹問著,而韓柏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「我求求你說說話,韓大哥,求求你告訴我,濬哥哥怎麼了,我求求你。」涵容看著韓柏徹的表情,忽然她有些半懂了,她哭喊著求韓柏徹,希望能從他口中得到一絲的希望,然而,過了許久,韓柏徹給她的答案卻讓她無法承受。

「容兒,原諒我,我不該娶你的,我該把你讓給白濬的,這樣白濬就不會死了~~。」韓柏徹哀嚎的說著,涵容卻已經面無表情了。

「不會的!不會的!濬哥哥不是這樣的人。」涵容不可置信的說著,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,她也不相信白濬會死。

「昨晚,家丁過去的時候,他就已經斷氣了,我過去的時候,看到的就跟妳之前說的一樣,月光染白的地上,流了滿地的血,妳送他的匕首插在他的胸口上,他的手緊緊握著刀柄,而刀上有妳的名字,官府說那晚應該是宅內宵小來,他被殺的,但是,他握在刀柄的手是我拿下來的,他是自裁的~~。」韓柏徹哭喊著說著。

然而,涵容卻沒有了淚,她看著滿間紅布的新房,想起了夢中雪地裡面白濬躺在血泊中的畫面,她的世界旋轉了起來,然後,就再也想不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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涵容暈了兩天,才在大夫的扎針下悠悠轉醒的,診斷出來的原因是身體虛弱,再加上婚禮過度勞累整晚沒睡而造成的,轉醒後的每一天,涵容不言也不語,默默的做著所有一個媳婦應該做的所有事情,安分著做著所有的事情。

然而韓柏徹知道面無表情的容兒,不吃不喝不哭也不鬧的,那種表情決然到讓人心驚,一種了無生趣的模樣,她像遊魂一樣,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,身子一天比一天的消瘦下去,雖然她從不再問起白濬。

但是韓柏徹驚覺,他不只會失去白濬,也會失去涵容,這時候她明瞭了涵容對白濬的深情,但是他卻無法承受失去涵容的打擊,韓柏徹陷入了無限的自責,他與方家一同忙著白濬的後事,跟著涵容一樣,陷入了無言的哀愁中。

整個韓家氣氛非常的詭異,雖然不是喪家,卻有著濃濃沉悶的氣氛,這天,涵容婚後第一次的返家,回到方家,依照著禮俗拜見了父母,涵容就被方夫人領進了內院,將回到了婚前居住的廂房。

回到了方家,涵容的氣憤與悲傷,更莫名的濃稠了起來,她看著書房前院的大樹,心中揚起了莫名的感受,便停下了腳步,方夫人見人沒有跟著走,便也回頭看著涵容,涵容一個人仰望著樹,美麗而削瘦的臉龐有著深沉的傷痛與憤怒。

方夫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為何會有這樣的表情,白濬的過世,著實讓她震驚了好一會兒,一直到現在她都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發生,白濬的感情那麼的純粹而決裂,似乎沒有一點的空隙,一點的轉圜。

這樣的感情是傷人的,濃烈的感情會灼傷了人,乍聽到消息的時候,基於身為一個母親的私心,她感謝著白濬這樣深沉的愛過涵容,但是她也深深的為涵容慶幸著,白濬的個性適合轟轟烈烈的愛情,但是不適合沉沉穩穩的平淡夫妻生活,然而,即使如此,她仍擔心著涵容的感受,怕她一時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。

小翠先前返家跟他報告涵容的狀況,方夫人就已經非常的心疼了,奈何他無法到韓家探望女兒,一直心急如焚的等到今天,所以剛剛在前廳,看著眼神空洞,神情削瘦的一對新人,她整個心都揪住了,所以才會差開下人,想要私底下跟涵容好好的談談,然而,涵容卻還是一直陷在自己的感傷中走不開。

夏天又到了,蟬鳴的聲音還是刺耳著,涵容看著迴廊外在艷陽下的的大樹,看著烈陽穿過樹梢,陽光灑落滿片的感覺,樹上的蟬鳴仍然不停的鳴叫著,她忽然落入多年前的那個夏天

「容小姐,怎麼哭了呢?您看,白濬幫你抓到了蟬,還有您要看的蟬退。」

「濬哥哥都一個人玩,都不要涵容跟。」

「好,以後濬哥哥不會這樣了好嗎?以後濬哥哥出去玩就會帶你去,行了嗎?」

「嗯,您答應我的喔!那您要答應我以後不可以叫我容小姐,要叫我容兒,不然我不理你喔。」涵容趁著優勢,繼續的要求著。

「好!好!好!您不哭我就答應你。」白濬想了一下,勉強的答應了。

「嗯!」。

「濬哥哥,剛剛你說蟬的生命很短喔!那它為何一直的叫?」

「蟬大概都活不過三日吧!它一直鳴叫或許是希望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找個媳婦兒吧!」

蟬的一生,只為一段愛情嗎?短短三日的生命,只為了一段愛情,而潛伏七年,然後換成三日的壽命,在這三日內,賣命的鳴叫,只為了一段熱烈的愛情嗎?

濬哥哥的愛情就像如此嗎?

短短的生命只求一段熱烈的愛情嗎?

「容兒,別這樣,看妳這樣娘好難過。」方夫人走進涵容的身邊說著,她輕輕的撫摸著涵容的身子,想喚回她的心情,她的反應,涵容默默的轉過頭來,恍惚的看著方夫人。

「娘,我不相信,濬哥哥就像蟬一樣短的生命,番幫的戰火,黑戈壁的危險,狼群的攻擊都讓他挺了過來了,為何,最後奪去他生命的人竟然是我?娘,我該怎麼辦?」涵容淡淡的說著,兩眼無神的看著方夫人,讓方夫人整個人為之動容,卻無言答覆,她只好用力抱著涵容,抱著她一手哄大的乖女兒。

「乖,別這樣,白濬走了就是走了,娘看妳這樣,好心疼喔。」

「娘,我好恨喔!他愛我,怎麼可以就這樣放我一個人來面對這些?我好恨他喔!可是,我又不能恨他,他太愛我,我也可以恨他嗎?娘,我不懂,我真的不懂,我該怎麼辦?我也好愛他呀!我能跟著他一起走嗎?。」涵容無助的哭喊著。

「不行,容兒妳不行,妳難道要爹娘痛苦嗎?娘不准妳這樣做。」方夫人抱著激動的涵容說著,她讓涵容哭喊了出來,卻不知道該如何斷了她這樣的絕望。

「可是娘,活下來好難喔!一個人這樣活下來好難喔!我現在可以體會濬哥哥的想法了,他孤零零的一個人,所有的夢想,最後的一點希望都給了我,而我卻狠狠的把他推開,是我推開的,我在白伯的墳前推開他的,是我殺了他的,是我,是我殺了他的。」涵容哭泣的嘶吼著,將她多日的痛苦一一的爆發了起來。

「不是的,不是的,官府說,是賊闖入的。」方夫人依舊抱住激動的涵容說著,深怕她的機動讓她失去了控制。

「娘,濬哥哥的身手,不是任何一個賊可以奪他性命的,這世上,能奪走他生命的人只有我,只有我,娘,我好恨他,也好恨自己。」涵容哭喊的說著。

「容兒,白濬選錯了,如果他看到這樣的妳,他也一定很難受很心疼的,他選錯了,他從小最怕妳哭的,他也最愛妳的,妳知道嗎?他選錯了,妳不要也選錯,那是他選的路,但是孩子,妳還有丈夫,妳還有爹娘,妳還有兩家子人的關心,妳不能選錯路的,知道嗎?」方夫人邊摟著他,邊搖晃著哭泣的涵容,希望他也可以清醒清醒。

「娘,但是我好想他喔,我好想好想再見見他,我不知道該如何撐下去?我每天不停的工作著,讓小翠領著,做一切媳婦該做的事情,但是,我只要一停下來,甚至不停下來,我都好痛苦得想著他,想著我如何的推開他,想著我如何的講話傷著他,整個人像挖空了一樣,我好痛苦喔,娘,我該怎麼辦?」涵容無助的哀嚎著,像著要把所有的悲傷一起倒盡。

「容兒,痛苦的人不只妳一個人呀!白濬的死,妳爹跟我都很難過,珍寶軒上上下下哪個人不痛苦?盼了這麼多年才盼到他回來,好不容易想說可以好好敍敍了,他卻又走了,容兒,妳今天有沒有好好的看看妳爹呀!他整個人老了十幾歲,從小他就把濬兒當自己的兒子看待,原本指望你們兩個成親,當不成半子當乾兒子也好,萬萬也想不到,到了末了落了個白髮人送黑髮人,妳爹也自責著,如果當初他來求解除婚約的時候,不管如何都要稱了他的願,但是容兒呀!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事事稱心如意的呀!是濬兒想不開,自己過不了這一關。」方夫人勸著,手卻沒有停的安撫著涵容,白濬的死,挑起了太多人的自責與愧疚,然而,日子還是必須要繼續的過下去。

「不甘爹的事情,這整件事都是我的錯,是我推開他的,是我自己任性的不理他的求救。」涵容將所有的責任推到了自己的身上,身為人子她卻沒有察覺到父母的心情,只顧著沉溺在自己的情緒中,久久不能自己。

「容兒呀,蟬的生命只有三天,沒有人可以讓蟬多活個一天,這是天命呀!蟬死了,他也必須去輪迴了,白濬就像是蟬一樣,短短的壽命,但是他盡力的愛過了,他讓妳知道他曾經這樣深深的愛過妳,這樣就夠了,不是每隻蟬都可以在短短的生命中找到自己的伴侶的,但是,蟬的生命盡了,就是盡了,誰也沒有辦法讓他多活一天,夏天過了,我們都還必須要再面對著下一個季節,沒有人的後悔跟痛苦可以挽回什麼的,妳懂嗎?。」方夫人說著,涵容看著前方的樹,蟬鳴依舊,夏天的景象在她眼前扭曲著,她在夫人的溫暖的懷抱中痛哭了起來。

夏天的蟬鳴會過去,她的人生還是必須挺起來繼續的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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